第五十四章春泥
菜园的地解冻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每天中午太阳照到的地方化开一小片,傍晚又冻回去,第二天化开得更多。翻过的土从冬天的深褐色变成了更浅的、带着湿气的棕褐,踩上去不再硬邦邦地响,而是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女孩把老妇人留下的诺曼底胡萝卜种籽从竹篓里取出来——极小的,深褐色的,比粗灰盐的颗粒还细,每一粒都皱巴巴的。她把种籽倒在手心里,种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拢在一起有一种沉甸甸的错觉,那是无数个潜在的生命叠在一起的重量。
她沿着菜园东边老妇人秋天留下的那排浅沟,把种籽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每一粒之间的间距和奶奶教过的一样,但她的手和奶奶的手不一样——奶奶的手指关节粗大,按出来的坑更深更圆;她的手指细一些,坑浅一些,形状不太规则。她按完一排,回头看看那些浅而形状不一的坑,没有返工。奶奶说过,种籽会自己找到路。
她按完最后一粒种籽,把手掌覆在泥土上。土是凉的,湿润的,碎屑粘在掌心里。她把手掌放在那里停了很久,让种籽在她掌心下面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刚刚过完一个冬天,不知道种下它们的人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人,但它们的种皮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在一天一天升高,感觉到水分在土粒之间极其缓慢地渗透,感觉到头顶上方那一层薄薄的土被阳光晒热。它们在准备。
种菜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两只木桶。索恩河的水,她天没亮就去挑的,用来浇第一遍春水。水在桶里轻轻晃荡,映着晨光。她把水倒在菜地边缘,水沿着翻过的土缝慢慢渗下去,渗到种籽所在的那一层,停住。种籽的周围变得湿润,种皮开始吸水,极其缓慢地膨胀——那膨胀微小到如果用手指捏着它,绝对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膨胀,在变软,在被里面那个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胚芽轻轻顶了一下。
摊主在二月末的清晨把木板桌从里昂中央市场靠墙的角落推回原来的位置——东边数过来第三个摊位,蔬菜区最好的位置,挡风布拆掉了。他蹲在摊位后面,清点货物:几十根诺曼底胡萝卜,十几颗布列塔尼洋葱,一小堆新土豆,几捆干月桂叶。他把胡萝卜一根一根摆在木板上,泥多的一面朝下,好看的一面朝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团蜂蜡,已经硬得像小石子,表面起着一层淡黄色的蜡膜。他把它放在木板最靠近自己的角落——不是要塞耳朵,是让它在。那个蒙着眼睛听胡萝卜的早晨,那个从巴黎走了七百里路回来的老妇人,那个把淡紫色嫩芽封进玻璃瓶里的女孩,全部在这两团被好几个人体温捂过的蜂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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