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哭腔
爷爷在铜灯里留过一次真的断肠哭。
那次收尾,陈无量记得清楚。
气落在最后半拍,轻,短,像灯芯被指甲掐断。
水底下这个哭腔没有。
它落声以后还在拖,拖出一串水泡声。
咕噜,咕噜,气从棺缝里往外冒,泡子破在灰紫水面,带出一圈腐泥腥。
假的。
这不是陈半仙的哭,也不是铜灯里的锁声留音。
这是千机门的借声煞。
铜灯亮过一次,陈半仙的断肠哭释放过一次,残声留在灯盏和铜棒的共振里。
千机门缝尸匠把处理过的死人声带贴在器物表面,反录残声,再塞进棺中行尸喉管里放出来。
它借的是铜灯里的旧声。
借的是陈无量心口那点不肯放下的念想。
陈无量把铜棒翻了个方向。
棒尾朝上,棒身横过来,握在右手。
左手搭上棒尾断面,断面油纸包还在,包里的真半月扣顶着掌心,硌得生疼。
疼是好事。
疼就知道自己还在这头。
铜棒把掌心热度吃进去,棒身嗡声变了,从铜灯同频,换到陈无量自身的声频。
自身频率比灯频高半阶。
高出来的半阶,刚好错开棺中物借声的路子。
水底哭腔一下接不上了。
声音在水里打了个旋,频率乱了一拍,原本叠住的两层声音被切开,底下漏出真声。
那是一段机械喉音。
气过残破声带,嘶嘶往外漏,像破竹管里灌了阴风。
行尸本音露出来了。
陈无量右手攥紧铜棒,反手朝身后抡下去。
他还是没回头。
力从腰胯起,压到肩胛,再顺着右臂甩出去,铜棒在半空走了一道弧,末端砸进身后的灰紫水面。
水面裂开。
没有寻常水花,只有声纹。
铜棒与水面相碰的一刻,棒身攒住的共振顺水铺出去,水皮被震出一条条白纹,沿着灰紫水面往旧拱门爬,像有人拿刀在潮皮子上划线。
白色声纹碾过水面,压到第一口棺材上。
棺板开始抖。
这抖不是水流推出来的晃动,是棺木里头的纤维在跟着声纹打架,棺盖缝里那排眼珠全缩了回去,眼皮翻合,棺缝咔地收紧半分。
声纹钻进棺板。
棺材里的行尸惨叫一声。
那叫声没人味,气从劈开的喉管里硬挤出来,尖得扎耳,带着湿烂肉筋被扯开的腥气。
棺板从中间裂了。
裂缝顺着棺身往下走了两尺,湿木纤维往两边翻,露出黑灰色内壁,内壁贴着一层老皮胶膜,被余震掀起边角,一片片卷落,落进水里还在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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